悬命求子
作者：王稚晖
刘珍仰面朝天地躺在病床上，从得知肚子里的孩子已经死了的那一刻起，她就一直这样躺着，一动不动。没有言语，也没有泪水,脸上有的是从未有过的坦然与决绝。是啊，孩子离不开妈妈，她已经决定和她的宝宝一起去了，尘世间的痛苦即将结束，一切都解脱了，还难过什么呢？
这是一个太不幸的女人。
刘珍生长在河北农村，从小天资聪颖，学习成绩优异。高中毕业接到大学录取通知书时，她曾兴奋地几夜都没有睡好。然而，家境贫寒，想着对她来说就象天文数字的学费，望着人在中年却已显出老态的双亲，懂事的刘珍流着泪，悄悄地撕碎了承载着自己梦想的那张纸。22岁时，刘珍结了婚，新郎高高大大，善良体贴，这让刘珍重新燃起了对美好未来的渴望。不久，刘珍怀孕了，对于三代单传的婆家来说，这真是个天大的好消息。
婆婆什么也不让刘珍干，变着样地给她做好吃的；丈夫呢，爱刘珍，更爱她肚子里的孩子，浑身好象有使不完的劲，那时候的刘珍觉得幸福极了。天有不测风云，孕2个月时，丈夫带刘珍去赶集，想让她散散心，回来的路上，不小心摔了一跤，流产了。婆婆虽然不高兴，但也没有多说什么，丈夫则一个劲儿的哄她、安慰她，想想自己还年轻，这次不过是个意外，刘珍的伤心也就很快过去了，她万万没有想到从此会恶魇缠身。
流产后半年，刘珍再次怀孕，有了上次的教训，全家人都小心翼翼的，唯恐再有闪失。然而孕2个月到医院检查时，B超结果又是胎停育。天呀，这是怎么回事呀？夫妻俩一下子懵了。躺在手术台上，刘珍的眼泪不停地流，痛在身上，也在心里，她不明白，她做错了什么，老天要如此惩罚她。她觉得对不起公婆，更对不起疼她、爱她的丈夫。
为了能有个自己的孩子，为了能给婆家传宗接代，刘珍和丈夫开始四处求医。每次检查都要做很多化验，钱化了不少，检查结果却都是正常的。中医说刘珍是宫寒，她便一碗一碗的喝中药，一喝就是半年多；西医说刘珍是黄体功能不良，怀了孕她便每天去打黄体酮，打得臀部一边一个大硬结，走路就痛……。然而，不管她多么努力，多么虔诚，之后的两次怀孕，又都在孕2个月时流掉了。
此后二年，刘珍没有怀孕，医生说刘珍是流产次数太多导致了不孕症。村里开始有人风言风语了，说刘珍是扫帚星，不仅要败光婆家的钱财，还要让婆家绝后。婆婆更象变了个人，看刘珍的眼光、说出来的话，常如同锥子一样扎得她心痛。丈夫的话也一天比一天少，偶尔还会莫名其妙的发脾气，有一次竟和刘珍提到了离婚……。刘珍的心在流血，但她不怪婆家，因为在她心里，不能生育的女人就是罪人、废人。
她拚命地干活，想减轻一点自己的罪责。巨大的心理压力让还不到30岁的刘珍患上了高血压病，头发也慢慢地花白了。然而，她的心没有死，冥冥中她觉得一定能有一家医院可以治好她的病。她养鸡、挖草药、做鞋垫……，她要偷偷地攒钱去看病，她要做好儿媳、好妻子，好妈妈。
2004年是刘珍永远都不能忘记的一年。中央电视台《健康之路——习惯性流产的诊治》节目，让她认识了北京安太医院—— 一家以治疗不孕症及习惯性流产见长的专科医院。揣着偷偷攒下的钱，也揣着希望和梦想，35岁的刘珍只身一人来到北京。医生们热情地接待了她，对她的不幸经历甚为同情。她们告诉刘珍，安太医院承认其它医院的检查结果，不会重复检查增加她的经济负担。
医生给她做了数字化子宫输卵管碘油造影、查了性激素和抗胚胎抗体，不到2个小时，诊断就出来了：继发性早期免疫性流产、子宫纵隔、子宫肌瘤、继发不孕。医生明确告诉刘珍，她的病可以治好。按医生的安排，刘珍做了宫腹腔镜联合手术加免疫治疗。手术是微创的，不用开腹，虽然没有家里人照顾，但刘珍术后6小时就下地活动了。
术后5天，刘珍出院，医生再三嘱咐，因为她患有慢性高血压病，怀孕后要在当地按时做产前检查，有情况随时和她们联系，必要时可来北京保胎治疗。术后3个多月，刘珍如愿怀孕了，做了第二个疗程的免疫治疗。随着孕期一天天地接近2个月，刘珍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儿，她不知道这一次老天会给她怎样的判决？她变得越来越紧张、焦燥。
家里人都怕她上厕所，因为每次从厕所出来她都会神经质地拿着擦过外阴的纸，反复地让家人确认有没有血……。一家人就这样在忐忑不安中渡过了三个月，B超检查胎儿发育良好，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，久违的笑容开始回到一家人的脸上。摸着日渐隆起的肚子，感受着腹中的胎动，不知不觉中刘珍的腰杆挺直了，说话时底气也足了。
天变得格外蓝，景色变得格外美，那段日子，她的心被喜悦充得满满的，睡梦中也常常笑醒。怀孕6个月时，刘珍双脚开始水肿，休息后也不见好转，2周后发展为全身水肿，血压也由140/90 mmHg升高到160/110 mmHg，并出现了头晕、头痛、憋气等症状。刘珍害怕了，她已无心顾及自己的生死，但宝宝不能有危险。潜意识里，她清楚地听到宝宝在向她哭喊：妈妈，救救我，于是她立刻向安太妇产医院求救。接到刘珍的电话，医生们知道发生了她们最担心的事情。刘珍在慢性高血压的基础上出现了重度紫痫前期，这是一种严重的妊娠期并发症，母亲和胎儿随时会有生命危险。为了保住孩子，刘珍再次来到北京。接诊医生为她做了详细地检查，发现刘珍的病情的确很严重：血压170/130 mmHg，水肿（++++），尿旦白（++）,胎儿重度发育不良。
多普勒听诊仪没有听到胎心，B超也没有看到胎心搏动，医生们的心沉到了谷底，她们明白这个可怜的小生命已经死于母腹之中。不知道该怎样安慰这个不幸的女人，为了防止刘珍本人出现意外，医院暂时对她封锁了胎儿死亡的消息，立即收其住院治疗，并通知家属来院。然而，聪明敏感的刘珍还是从医生沉重的表情上读懂了一切，于是出现了本文开头的那一幕。
哀大莫过于心死，对于一个已经决定放弃生命的女人来说，心理治疗与药物治疗同等重要。引产后，医院安排了有经验的医生、护士陪伴她、开导她。专家们也为她进行了病历讨论，出现了二种不同的观点。一种观点认为：刘珍已36岁，有慢性高血压病史8年，孕前既需要服用降压药维持血压。
此次妊娠不到6个月，就在慢性高血压的基础上发生重度紫痫前期、胎死宫内，如果再次妊娠，很可能出现类似的情况，而且可能病情更严重，预后更差。因此，为了刘珍本人的安全，不宜再次妊娠。另一种观点认为：刘珍经历坎坷，身心倍受创伤，已经没有了生活下去的勇气，解决她心里症结的关键所在是让她有个自己的孩子。再次妊娠，虽然有很大风险，但制定一套合理的治疗方案，严密监护，满足刘珍的心愿也是有可能的。
怎么办？是按照医疗常规，劝刘珍放弃妊娠，医院走一条无可指责的轻松的路，还是勇于承担风险，用技术和爱心帮助刘珍渡过生命的难关？经过再三讨论，专家们终于统一了认识，大家愿意和刘珍共同承担风险，一起努力，将风险降到最低，争取最好的结果。医院将这一决定告诉了刘珍，并为她制定了一套完整的产后休养、血压调整、再妊娠时机、妊娠后观察治疗方案。为了增加治疗成功率，医院还承诺：孕中期刘珍就可以住到医院来，医院将减免她的大部分医疗费用。亲人般的温暖和爱心感动着刘珍，冰冻了的心开始慢慢地融化了，她愿意鼓足勇气活下去，积极配合医生的治疗。
经过精心的调养与准备，10个月后刘珍再次怀孕了。她随时与安太的医生们保持着电话联系。在医生们的细心指导下，怀孕前4个月，刘珍血压平稳，病情稳定。孕4个月后，刘珍血压开始升高，她急忙来到安太妇产医院。这一次与以往不同，她心里踏实多了。她觉得安太就是她的家，这里有她最信赖的人，住在这里，她的宝宝会安全的。因为经济困难，刘珍每天的生活费很少。母亲和胎儿都需要营养，这么下去怎么行？医院向全体员工发出倡议：献出你的爱，让刘珍和未出世的宝宝感受人间的温暖。有人拿来了鸡蛋、水果，有人拿来了衣服……，刘珍住院三个多月，每天的中午饭都是由医务人员捐赠的。
经过医生们的精心治疗，刘珍的病情得到了有效控制，顺利妊娠到了孕31周。看着兴高采烈的刘珍，医生们的心始终揪得紧紧的，她们知道随着孕周的增加，将随时可能出现威胁母胎生命的并发症，母子二条命啊，肩上的责任重大，不能有丝毫地松懈。果不其然，进入孕32周后不久，刘珍的血压再度升高，最高达170/125mmHg，尿旦白（++），与上次妊娠一样，出现了重度子痫前期。
解痉、降压治疗5天，血压虽然略有下降，但波动幅度很大，刘珍开始出现头部发木、眼睛发胀等自觉症状。专家们认为，刘珍病情严重，药物治疗效果不佳，胎儿发育迟缓，宫内环境不良，已不宜继续妊娠，但此时终止妊娠，还不足33周，虽然已经促胎肺成熟2天，但早产儿存活率低，新生儿娩出后仍然会有很大的危险，因此术前必须做好一切抢救准备，以确保新生儿存活。最终决定，于第二天，刘珍丈夫来医院后行剖宫产术。当天下午5点，刘珍突然出现腹疼、阴道出血，检查发现其为板状腹，胎心仅剩60次/分，不好，发生了胎盘早剥。这是重度子痫前期的一种严重并发症，起病急，发展快，如处理不及时，母胎死亡率很高。
时间就是生命，必须和死神赛跑。医院即刻启动抢救系统。此时，白班的医务人员已下班，正准备离院，得到消息后，医务人员迅速归位。人员被分为三组，一组为刘珍施实剖宫产手术，一组负责抢救新生儿，另一组待命，负责出现特殊情况时的紧急处理，一切忙而不乱、紧张有序。刘珍本能地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，她已经感觉不到自己身体的疼痛，她的大脑一片空白，她只会留着泪，反复重复着二个字：孩子、孩子……。快点、再快点，一切都以超常的速度进行着。
刘珍发病后不到20分钟，新生儿娩出，男性，体重1750克，因宫内缺氧，出生后呼吸不好，立即清理呼吸道、加压给氧。2分钟后，新生儿发出了第一声响亮的啼哭。这哭声对现场的人来说，堪称世界上最优美、最动听、最感人的乐章。躺在手术台上的刘珍，只轻轻地问了一句：“这是我的儿子吗？”，便再一次泪水长流。术后2小时，回到病房后的刘珍突然大出血，化验、促进子宫收缩、输血，还没有来得及喘口气的医务人员再次投入了紧张的抢救……。黎明到来之前死神怯步了，疲惫的医务人员终于松了一口气。
手术后的刘珍，恢复得很快。她常常坐在儿子睡的暖箱外，看着、笑着、说着，一呆就是几个小时。是啊，16年的梦想终于实现了，她已经是世界上最开心的妈妈，那份喜悦又岂是语言和文字能表达的呢？刘珍啊，从现在起一切苦难都结束了，让我们衷心地祝福你和宝宝快乐幸福。
发表时间:2007-6-1
